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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的生命——《受活》读后感
作者:冯海瑞  发布时间:2020-01-17 16:25:47 打印 字号: | |

在当代中国文坛,阎连科可以说是一个独具风格的作家。他经常将小说的聚焦点放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身上,去关照他们的生存和生活状态,并思索他们的未来,《受活》就是这其中的代表作之一。小说的故事情节虽不复杂,却让读者在狂欢和绝望中感受到了作者对乡村生存苦难的无奈,对底层农民的深切同情,以及对在绝境中顽强反抗的生命力的赞扬。

荒诞世界的狂想

 “荒诞”一词来源于拉丁语Surdus(耳聋),意为矛盾的、失序的,指人和人之间不能沟通或人与环境之间的根本失调。荒诞性在文学作品中往往具体化为生活意义的虚无、和谐关系的丧失、人的异化等等。在《受活》的文字里,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作者费尽心血精心构建的荒诞世界。匪夷所思的主人公想法,荒唐夸张的故事情节,带有滑稽色彩的语言描写,带领读者走进了一个别样的世界。

小说的一开始就描述了一个时序颠倒的时节,炎炎热热的酷夏落了一场七天的大热雪,“小麦已经满熟呢,一世界漫溢的热香却被大雪覆盖了”……这样精心营造的六月飞雪的反常自然现象,为整个故事的荒诞性奠定了一个基调,揭示了受活庄里灾难的来袭,也带来了更深一层的悲剧意义。在故事的后期,绝术团的村民挣够了钱打算衣锦还乡时,冬日的魂魄山却是“深浅不一的青绿”。灾难的到来就像这气候一样令人无法把握,他们在气候反常中走出了贫困,走向了人生巅峰,也是在气候反常中回到了一贫如洗。这种巅峰时刻遭遇的灾难,让村民那极致快乐的幸福感在功败垂成之际被无情抹杀,使人更感宿命的荒诞和悲凉。

小说主人公柳鹰雀县长的性格也十分异常。仿佛电脑游戏里出现程序错误的装备,在某一关卡某一环节开始超出预先设定的逻辑运行之后,便开挂了一般无所畏惧,随意穿行,在一瞬间完成了从青铜到王者的华丽转身。对于柳县长来说,这样的高光时刻是那段岳父临终的嘱托,自此之后他便开启了自己的超逻辑思维模式。为了让南洋富商帮助乡里修路,他在五六十里的泥土道上都铺上了红绸子,组织全乡的农民、学生和孩娃站在道旁欢迎。敲得很响的锣鼓,吹得极有韵律的唢呐,很有节奏的百姓们的掌声,“人人都朝他跪下磕头了,说他给故里争光了,不走那布上,不坐那轿上,就是嫌乡里的接待了”,最后南洋商人含着热泪向父老跪下,说花多少钱他也要把那五十六里山路修一修,也要一个乡里都通电用上自来水。同样是为了当地的发展,他提出了集资去俄国购买伟人遗体,在魂魄山上建纪念堂的建议。比这个想法本身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他从始至终都不觉得这个想法的天马行空,甚至对这个计划满怀憧憬和期待。当县常委顺利地通过了购买计划的那一天,他还独自到县城郊外坐了一夜,“末了他朝自己的大腿上拧几下,狠劲地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耳光,然后莫名地跪下,朝着大约是俄罗斯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在心里对列宁连说几声对不住。”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执念,让我们越发感受到人物的匪夷所思。 

酷烈的环境里对生命的礼歌

在酷烈的环境中,底层的百姓们如何地生活?作者用故事中的人物给了我们答案,他们拼尽全力、用尽一切对宿命进行着反抗。虽然这些人物的悲惨结局仍让人感到痛苦和悲怆,可是他们的一次次反抗却又激起了我们内心的快感,让我们觉得无比的崇高。茅枝婆一次次要求退社的想法虽然执拗,却如挡车的螳螂一般,用尽自己的所能,硬生生地与掌权者进行较量。受活庄的残疾人虽然愚昧无知,却也不甘心贫穷、落后的现状,他们向抓救命稻草一样努力地抓住每一次演出的机会。“那新黄的帆布每隔一尺就有一个血脚印,深红色、黏黏的,一瞬儿那深红就成了褐紫了,成了灰黑了。孩娃儿脸上的笑却是又甜蜜、又灿烂,像终于胜了自个,跑完六圈他到台前谢幕时”, 这样的画面除了让人在心疼之外,也让人多了几分钦佩和敬意。

从小说的名字《受活》当中,我们也能直观地感受到受活庄里乡民的生活态度。作者在书中的絮言中告诉我们,“受活”这个词的本意,是享乐、享受、快活、痛快淋漓。然而,读完全篇,我们丝毫没有觉得耙耧山里这群人的生活可以用“受活”来形容,雪灾、闹饥荒、人为的灾难,受活庄里的生活可谓是历经艰险。可正是在这样多灾多难的环境里,才更加凸显乡民们“受活”理想的可贵,以及他们苦中“受活”的态度。

逃遁与守望

50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在豫西的一个偏僻、穷困的小山村里,只有几岁的阎连科跟着母亲去寨墙下面倒垃圾。母亲拉着他的手,指着寨墙上呈着瓣状的观音土和散粒状的黄土说:“孩子,你要记住,这种观音土和榆树皮,在人饥饿到快死的时候,是可以吃的,而那种黄土和别的树皮,人一吃就会更快地死掉。”童年穷困的经历或者说是阴影,一直是阎连科内心深处的噩梦。待到17岁那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书里得知张抗抗因为小说写得好从北大荒得农场调到了哈尔滨的大城市工作,受此触动他开始拼命地用功读书和写作,幻想着靠写作改变自己的命运。后来因为实在是受不了农村干活儿和外出打工的艰辛,他选择了当兵去。靠着年少时的文学积累他成为了营里的文书,之后又凭借着出色的写作水平提了干,留在了部队。自此,他终于逃离了那个偏远、贫困、落后的小山村。

在完成了对故乡的逃离之后,阎连科反过头来,选择站在农村人的视角,用自己的文字,去再现和守望故乡的人和事。正如他所说:“我们的知识分子,包括作家在内,其对农民的态度的确也是高高在上,经常表现出一种贵族同情乞丐的姿态。我非常讨厌这样的姿态。我自己说白了就是离开了农村的农民能写点东西。”这样平视、客观的视角,使他的作品更逼真再现了底层社会的真相。

在语言的运用上,作者运用了大量的豫西方言,受活、热雪、处地儿、死冷、当间、脚地、地步等诸多方言词汇得心应手地运用,把人近距离地拉到了豫西这块土地上。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作者刻画出的一个个人物虽看似荒诞却并不陌生:执拗能干的茅枝婆、任劳任怨的梅菊,她们是农村老太婆和农村妇女的典型代表,让人看了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此外,作者通篇采用的是干支纪元法而非公元纪元法,如此的选择使得小说更贴近农村的实际生活。

帕慕克曾说:“我们一生当中至少都有一次反思,带领我们检视自己出生的环境。”但大多数的时候,我们脑海里故乡的图景并不是我们的反思, 而是我们的想象,是我们内心深处存放最深回忆的地方。鲁迅被通缉后四处流离,面对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写下了十篇《朝花夕拾》,灰暗的世界里,他靠着故乡温情的回忆来对抗现实的无奈。在孤岛和沦陷的上海,师陀身居棺材样狭小阴暗的“饿夫墓”,“心怀亡国之牢愁”, 但是他笔下的果园城是那么恬静和美丽:“累累的果实映了肥厚的绿油油的叶子,耀眼的像无数小小的粉脸,向阳的一部分看起来比搽了胭脂还要娇艳。”而阎连科心中的故乡是什么样的?尽管他曾说过:“许多时候我对那块土地的恨是超过我对那块土地的爱,而又在许多时候,对那块土地的爱,又超过对那块土地的恨。这种矛盾,这种混乱的情感和困惑,其实也就是一个字——怨”。可是谁又能否认,这样的怨其实也是一种眷?这样的怨乡,其实只是眷乡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罢了。

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里曾说:人意识到生活的荒谬和虚无,但还是应该怀着一种激情去生活。其实,无论是受活庄里的这些人,还是我们自己,都像极了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我们心中惦念的不应该是结果会怎样,爬上山顶索要进行的抗争本身就足以使我们感到充实。更何况在推石上山的路上,还有和煦的春风、温暖的太阳、脚下的花香以及诗,和远方。

 


 
责任编辑: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