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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思维与裁判方法(五)
作者:孟斌  发布时间:2019-07-14 09:39:49 打印 字号: | |

    近年来,未成年人在法律上具有的特殊地位与独特价值日益凸显。围绕“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则”,构建符合未成年人特色的审判机制,以及在案件裁判中具体落实该原则,是当前少年司法面临的非常现实的问题。

 

    一、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则在实践中的适用困境

 

    第一,在具体规范缺失的情况下,如何在裁判中体现该原则。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则源自《儿童权利公约》,其实在我国法律中并没有明确规定,有关未成年人利益保护的规范主要在《婚姻法》、《继承法》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中,其中还不乏一些倡导性、原则性的规定。因此,在以“成年人为中心”法律体系里,如何体现未成年人的最大利益,对于少年审判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第二,未成年人案件中的利益冲突与协调问题。未成年人最大利益要求,“关于儿童的一切行动,均应以儿童的最大利益为首要考虑”。但在司法实践中,就存在一个价值选择与利益平衡的问题。一个未成年人案件的背后,往往是一家人或者两个家庭的纠纷,以抚养关系、抚养费、监护、继承、离婚等常见形态的纠纷看,通常案件中既有未成年人的利益又有成年人的利益,既有财产纠纷又有人身的纠纷,往往很难协调平等保护与特殊保护的关系。

 

    二、适当运用裁判方法落实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则的尝试

 

    以上提到的问题都是非常宏观的,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少年司法理念、体制与规范的发展与完善。而作为一个裁判者,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谈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则的落实问题,就是在个案中如何通过适当的裁判方法的运用,最大程度上体现未成年人的最大利益原则。

 

    比如近年来少年审判中高发的一类案件,就是夫妻离婚约定抚养费后,抚养孩子的一方在约定数额抚养费外另行主张教育费、医疗费。我先介绍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麻某昌系麻某珺之父,麻某昌2011年与李某离婚时约定每月支付1500元抚养费,由李玥抚养孩子。2012年麻某珺因为做眼部手术花费13000元,因为报围棋辅导班花费11000元。李某向麻某昌主张该费用的一半,遭到麻某昌的拒绝。麻某昌的主要的观点是“婚姻法司法解释一”第二十一条规定“抚养费包括子女生活费、教育费、医疗费等费用”,故自己无需另行支付医疗费与教育费。

 

    近年来这类案件频繁发生,名义上涉及医疗费、教育费、辅导费、择校费等。实践中认识分歧比较大,处理结果也不同,主要有两类:第一种认为法律规定是明确的,抚养费包含了医疗与教育费用,不应支持单独请求的医疗费与教育费。第二种则认为医疗费视情况而定,辅导费、择校费及非法定的教育费都不是必要的支出,是抚养孩子一方的自主选择,无法得到支持。

 

    总的来看,这类案件产生的原因还是社会发展过快导致的,“婚姻法司法解释一”制定于2001年,十几年社会的发展,抚养费的构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今天医疗费与教育费激增已经成了客观事实,生活费反而成了未成年人抚养费中比例较小的一部分,这导致很多人离异后仅凭抚养费不足以抚养孩子。另一方面增加抚养费的空间又非常狭小,因为抚养费是根据支付人的收入来定,一般不超过30%,如果收入固定,抚养费增加的空间很小。这就把这类案件挤压到另行主张医疗、教育费等诉讼中来。

 

    我们先前不予支持的做法,从效果看并不好。首先就是侵犯未成年人的利益,因为抚养费是未成年人成长的最基本的物质保障,如果不能给予基本的保障,未成年人的医疗与教育水平会明显的降低。第二就是夫妻负担的不公平,完全由一方负担,会导致直接抚养孩子一方的负担过重。第三就是进一步加剧家庭矛盾,尤其是亲子之间的矛盾,给未成年人形成心理阴影。

 

    出于维护未成年人最大利益的需要,我考虑换一种思路对案件进行分析与解释。不纠缠于抚养费与医疗费、教育费之间在法学概念上的逻辑关系,而是从未成年人利益出发,查看请求费用的必要性、客观性与可能性。首先,从理念上界定,抚养费是未成年人的基本生活保障,为未成年人利益客观支出的费用,夫妻双方应当平均负担。但是抚养费不追求也不鼓励,其次,审核当事人所主张支出的必要性与客观性,这种费用以实际发生且客观必要为限,对未成年人而言过于超前或奢侈性消费不予支持。最后,查看支出的数额与夫妻双方的负担能力。注重父母与子女之间利益的适度平衡,也不能因为未成年人的需要而过度损害成年人的生活利益。

 

    具体到本案看,李某与麻某昌均在外企工作,麻某昌是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二人均有负担能力。本案支出主要是医疗费与教育费,医疗费是眼部手术费用,具有客观性与必要性。而围棋辅导班是麻某珺参加的唯一辅导班,而且表现优异,在北京市多次获奖,这种辅导班有利于孩子成长,并没有超出家庭负担能力,也不属于奢侈的消费。因此,本案涉及的医疗费与教育费,无论是从保护未成年人利益的角度,还是夫妻负担平衡的角度都应该支持。

 

    但如何理解“抚养费包括生活费、教育费与医疗费”,我认为应根据法律的目的进行限缩解释。尽管从文义看,司法解释本身是清晰的,抚养费包括教育费与医疗费。但今天继续坚持这种理解,无疑无法保护未成年人的利益。所以有必要对该条司法解释的真正含义进行体系分析与目的解释。从法律体系看,司法解释是对婚姻法第21条的解释,第21条的内容是明确父母对子女的抚养教育义务与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而第21条规定在婚姻法第三章“家庭关系”中,整个第三章基本都是关于家庭成员之间人身、财产关系的规定,而这种家庭内部关系的规定应当符合第一章关于家庭成员间相互尊重与保护儿童利益的原则。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司法解释的目的在于保护未成年人利益,司法解释所说的抚养费包含医疗费、教育费,仅是在概念上罗列抚养费的类型,其本意并不是说抚养费一旦约定了数额后,就免除了再支付医疗费与教育费的义务。因此,在处理案件时,为了法律目的的实现,就应对司法解释的规定进行限缩性解释,将抚养费包含的医疗费与教育费理解为,为成年人利益日常生活支出的基本教育与医疗费。这样解释既没有超出文义射程,同时也协调了法律与现实之间的裂痕。

 

    总之,未成年人最大利益是指导少年司法的基本原则,在具体规范缺乏的情况下,通过裁判方法的适当运用,在个案中落实未成年人利益具有非常大的探索空间。

 
责任编辑:孔维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