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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独创性
作者:逯遥  发布时间:2014-09-18 16:22:25 打印 字号: | |
  二十年前,有一部台湾影视剧的主题曲很火,歌名叫做《得意的笑》,里面的歌词写得很好,唱出了人活于世的洒脱之情:“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恩恩怨怨又何必太在意/名和利啊/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少年时代的我还不能理解,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越发体会深刻。从著作权法的角度来说,这首歌的歌词是一部优美的文字作品,但某一句歌词单拿出来,可能并不构成作品,像“人生如戏”这种论调,很早以前很多人都说过,因此“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这句词就因其不具独创性而难受著作权法的保护。不过,作为一名患有知识产权审判职业病的法官,这句歌词启发了我:人生就是一出戏?这么说来,人生属于戏剧作品;既然属于作品,说明人的一生具备独创性;那么,人生的独创性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我新提任法官后承办了一起著作权二审案件,这起案件的上诉人我们姑且称他为德先生。德先生是一位北漂的中年无业男士,经历坎坷。他早年毕业于知名学府,是九十年代的老牌研究生,按理说应该有辉煌的人生。求学期间,他心无旁骛地刻苦学习,钻研出一整套记忆英文单词的有效方法。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国企工作,由于性格内敛,听力又不大好,很快就失业了。后来,他自费将自己苦心撰写的英文单词记忆法出版成书,销量却十分惨淡,这么多年,他一直过着拮据的生活,快50岁了还孑身一人。几年前,随着各种考试的兴起和外语培训机构雨后春笋般林立,外语类辅导书陡然火了起来。德先生无意间发现,时下卖得火爆的很多英语单词记忆法的书,都和自己书中的内容多有雷同!在咨询过一些法律人士的建议之后,德先生毅然走上了维权之路,这官司一打就是十年。十年间,德先生的烽火燃遍北京的各区法院和两个中院,被告涉及多个出版社、知名英语教师、外语培训机构,数起案件审下来各有胜负。官司打赢了,德先生忙着申请执行;官司打输了,德先生又要上诉、申诉。自第一起案件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改变,并且陷入一个恶性循环,原本希望通过合理维权来改善自己穷困潦倒的生活状态,却发现即便赢了官司,通常法院判的赔偿数额也不高,还不够自己支付高额律师费的,十年官司打下来,不但生活质量没有任何改善,反而债台高筑,而且由于拖欠代理费,已经没有律师愿意替他代理维权了。

  遗憾的是,德先生在我手中的这起案件又败诉了。宣判那天,他的心情很平静,仿佛这个结果他早已料到。却不想今年春节刚过,本院申诉庭的同志给我打来电话:你那位著作权纠纷的当事人,他来信访了。按照规程,我与本案的审判长在法院谈话室约见了他。相比三个月前,他明显憔悴了好多,问起信访的原因,他说:“我原本想着这个案子就算了,但年底实在过不下去,我只好回老家,是我老娘又接济了一些钱,我是家里的长子,现在弟弟妹妹们都混得比我有出息,我今年五十了,还要靠老娘养活,我越想越窝囊,于是就……”倾诉中,德先生几次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能深刻体会到他人在囧途的心中苦楚。

  德先生的案子引发我对独创性这个概念的深层思考。一个人的一生是自己的最大财富,也是活着的意义所在,然而,活着的意义究竟在哪呢?按照我们书本上对独创性的解释:所谓“独”,意味着作品是由作者独立创作、而非抄袭的;所谓“创”,是说作品体现了作者自己的判断、选择、编排、取舍、设计等智力性劳动。如果按照这两个标准来衡量我们的人生,也许,并不是所有人的一生都能够得上作品。

  有的人天生不具有自我的意志,比如有智力缺陷的残疾人;有的人属于后天丧失了自我的意志,比如遭受重大创伤的植物人;还有的人明明具备自我的意志,却只会盲从,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有的人活着,体现的只是父母的意志,学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和谁结婚……有的人活着,体现的是同龄大多数人的意志,别人大学毕业都出国,我也出国;别人过马路不看红灯,我也跟着闯;有的同事混在职场拉关系走后门,我也照方抓药……在人生面临重大选择的十字路口,我们往往先看大多数人怎么做,而不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德先生的人生是灰暗的,但他的执着和选择让我敬佩,在感到自己权利受到侵害时,他不是像绝大多数人一样选择沉默,而是选择通过诉讼来维权。德先生精心设计的英语记法词条,也许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够得上作品,但他自我抉择的人生,却演绎了一出引人深思的戏剧。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作品的独创性与艺术质量无关,梵高的作品也是在他去世后很多年才声名鹊起的,因此一位高官的人生并不比一名保安的人生高端大气上档次。此外,作品的独创性与社会评价也无关,有些人生前受人爱戴,死后青史留名;有些人生前坏事做尽,死后无数差评,这都不妨碍他们的人生成为作品,无非是正面教材与反面教材之分而已。所以从独创性的角度来说,人生的实质不在于做了什么,而在于活出自我。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出无法推翻重演的戏,这部戏的导演和主演都是自己。我们活着,一边扮演着自己,也一边充当着身边人生命的观众。从观众的角度来说,我们不但喜欢俞敏洪、柳传志、牛根生这样的《中国合伙人》,也津津乐道于刘志军、刘铁男、李某某上演的《七宗罪》……每当夜幕来临的时候,我们闭上眼,浮现出已经逝去的时光,每段回忆都是属于自己的戏。你的人生是一部大片?还是一部烂片?是一部青春励志剧?还是一部荒诞喜剧?
责任编辑: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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